吉原白夜谭 番外 吉原哀歌

吉原白夜谭 番外 吉原哀歌

蜻蛉切缓步地跟在打扮素雅的高䠷女人背后,看她略低着头,耽溺在回忆中的侧脸。

每年都一样,深雪太夫今天一定休息,前往净闲寺参拜。

今年已经是第五年了。
不知不觉深雪太夫也成长到,与当年花久太夫一样的年纪了。

步入净闲寺,她双手合十跪在在墓碑前参拜。

游女没有墓碑无人供养,更别说葬身于大火中,连完整尸首都没有的花久太夫。
当年轰动吉原艳冠群芳的绝色花魁,死后连一杯黄土都没有,只存在于人们的酒醉饭饱的话题中,偶尔拿出来嚼嚼舌根,绘声绘影形容一下不复存在的吉原传说罢了。

还记得她的,只剩下眼前的女人,还有自己也说不一定。

曾经是花久太夫的振袖新造出身的她,每年都会前来参拜,双手合十对疼爱她的姊姊大人,说著蜻蛉切所不知道的女人悄悄话。

而且,今年似乎更久了些。

不管需要多少时间,蜻蛉切都只是静默地站在一旁,做好自己护卫的工作。

来到花街工作是第十五年,而与少女的相遇则是第九个年头,纤细的少女仍旧是过份清瘦,仿佛风一吹就会刮走般,柳弱地令人怜惜。

再加上她近年得病,本来就纤瘦的身体更是瘦了一圈,皮肤也过份苍白地只剩下红唇娇艳,无法好好守护主人的遗憾,让高大男人忍不住握紧了自己的拳。

“蜻蛉切,深雪……不,雪绘就拜托你了。”
五年前的那一天,花久太夫那仿佛是诀别遗言般轻语,现在也仍旧萦绕在他的耳际。

连主人的遗言都无法守护好的男人,又有什么资格自称武士呢?

“蜻蛉切。”

“是!”
女人突然响起的声音,让蜻蛉切从思绪中回过神。

“我……可能要被赎身出去了。”
握紧自己的袖子,她深吸一口气颤抖开口。

“这真是恭喜妳了!”
听到深雪太夫要被赎身,对蜻蛉切来说,没有比这个更好的消息了。

近来有个频繁前往太夫房间的客人,最近崭露头角的下级武士长曾弥虎彻,如果他看得没有错的话,肯定就是这个男人了。

“……蜻蛉切觉得这样好吗?我离开了吉原,就不能在一起了!”
平常轻声细语的深雪太夫,难得激动起来地大声嚷嚷,让蜻蛉切伸出手,轻拍她的背,一如她刚成为花久太夫的秃的时候。

“吉原是苦界啊,女人在这里只有死亡一条路,只有离开这里才有幸福可言。”

“可是…我不想……不想连你都离开我,我已经……”
低头呜噎的女人,只让他无奈低叹,也知道拙于言语的自己无法好好安慰她。

要是花久太夫还在,不知道会怎么决定这件事情……
在这种时候,蜻蛉切就不自觉会想起他的前主人,被称为吉原奇蹟的传说花魁。

“……我们回去吧。”
抹了抹眼泪,女人傲毅地挺起背脊,往吉原街道的方向走去。
蜻蛉切也沉默地跟上,对着她纤细的背影握紧了拳头。

“……从我跟着姊姊大人开始,蜻蛉切一直在我身边呢。”
走了几步,她的声音幽幽传来。
“我还记得每天早上去学琴之前,蜻蛉切都会拿饭团给我吃。”

“您还记得…那么久远的事情。”

“我当然不会忘记,那是我……最幸福的时光了。”
停下脚步,她昂起头看着天空。
“都已经十二年了呢………”

深雪太夫来到吉原的时候,还不过是八岁的少女。
连饭都吃不起,空有头衔的贫穷的武士,为了生计贩卖儿女并不是稀奇的事情,她也是因为这样的原因来到了吉原;被父亲所拜托的人给带来。
多亏了旗本公主的头衔,虽然是瘦弱可怜的女孩,也有大见世考虑了将来性而买下她,但这就是雪绘不幸的开端。

吉原的生活与她的过去比起来,并没有好到哪里去,而且作为妓院的小打杂佣人,虽然不用做粗重的工作,但伺候高高在上的太夫与客人,也不是什么轻松的事情。
在十一岁之前,她仍旧过著吃不饱穿不暖,只要一开口就被怒骂的生活,让她以为这就是永远了。

事情的转机是在,她原来侍奉的太夫被赎身,眼见其他的秃都被太夫捡走,就剩下她孤零零一个,站在厅堂被人品头论足,也没有人想要她。

既不是美人,没有任何才艺,甚至不懂得伺候太夫也不会招呼客人,女将数落的声音还在耳边,雪绘的头越来越低。

她非常清楚自己的下场会如何。
在吉原,一切的吃穿用度都需要钱。
被卖到吉原的金钱已经被拿走给父亲,她不过八岁就背了一身借款,每天睁开眼睛在见世中吃的每一口饭也要钱。
虽然她伺候的太夫并不疼爱她,甚至动不动就对她怒骂一番,也还是给了她一口饭吃,不让她的借款像雪球般越滚越大。

可是到了十一岁的现在,她看起来既不像会赚大钱的太夫,身上也没有任何才艺,这样的她就算到了十五岁,也只是吉原中泛泛可见的游女,就算榨干了她也弄不出几两钱,更别说还清她的借款了。

这种时候,大部分的见世都会这么做,将这些看起来没未来的女孩,直接转卖给其他更小的店,可以勉强收回一些借款。
而被卖掉的少女,就不像大见世般被保护着,甚至不需要到十六岁就开始接客,尽可能地将少女的青春年华全部榨取殆尽。

抓紧身上破旧的衣服,十一岁的少女轻咬著唇,垂下的眼中隐藏住对自己未来的失望,一如她八岁那年被告知要来到吉原的时候。

那时候的她还不知道什么是吉原,只知道自己要被换钱了。
即使过了这么多年,她还是一样,无法主宰自己的命运,任由别人对自己秤著斤两。

“这样子,明天就联络小见世那边来看看吧。”
女将冷酷的作法,一旁的中年楼主不太愿意地摇头,只得到女将更进一步的情况分析。

“楼主啊,这孩子又瘦又干的,而且一点都不机伶,这样养大了她也还不起借款啊,还不如趁现在……”

“女将,如果可以的话,这孩子可以给我吗?”
柔柔响起的声音,让雪绘抬头看着,这个说出不可思议话语的美艳女人。

“花久太夫…这个……不是我说,这孩子不机伶,不会伺候人。”
突然出现的花久太夫,让女将皱起眉头。
“收了这孩子,对妳没好处啊。”

“不要紧,我正缺一个秃呢。”
款款走到雪绘面前,好闻的淡淡香气让雪绘偷偷抬眼,觑看她即使只穿着贴身襦绊也不似其他游女那般俗艳,有着自然的高雅气质。

这个见世中没有人不知道花久太夫。
她不只是这个见世中身价最高的花魁,同时也是南町奉行所宠爱的太夫。虽然来到见世的时间并不长,但在这个金钱才有说话力量的世界,花久太夫无疑拥有极高的发言权。

“花久太夫,如果缺秃的话可是有更机伶的,不需要委屈自己。”
炙手可热的摇钱树,跟了个呆愣子,白白把客人给气走就真的得不偿失了。

“我就要这孩子了。”
雪绘的手被她用双手包住,那是一双从未做过辛苦事情,又软又白的手。
“叫什么名字?”

“……雪…”
在花久太夫的询问下,她怯懦嚅嗫。

“不是这个名字,是以前的名字。”

“……雪绘…”
前一个太夫嫌她的名字难喊,把她的名字改为吉原中随处可见的名字。
雪绘没想过,还会有喊出自己名字的一天。

“请多指教了,雪绘。”
又暖又温柔的笑容,是雪绘来到吉原后,第一次见到了给予她的微笑。

“是,姊姊大人。”
雪绘从未想过,自己的命运从这一刻起完全改变。
就算这是另外一个悲剧的开端,雪绘也绝对不会甩开这双握住她的手。

她在这个世界上,最重要的…姊姊大人的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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